你发现没有?现在夸一个地方,张口就是“群山环抱”“炊烟袅袅”。
词儿漂亮,可我听着浑身不自在。我老家安徽歙县深山里的那个村子,要是真拿这些词去形容,估计全村老小都得笑掉大牙——那破地方,冬天冷得灶台结冰,夏天蚊子多得能炒一盘菜。
可我就是想它。
老槐树没了,树下讲故事的人也散了
村口原来有棵老槐树,俩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有块青石板,磨得溜光。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全村人端碗饭蹲那儿,听我二爷爷讲古。他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装的都是《隋唐演义》《薛仁贵征东》。讲到激动处筷子往碗上一搁,手舞足蹈。我们一帮小孩听得入神,饭凉了都不知道。
那棵槐树前几年死了。 虫蛀的,大风一刮倒下来,树干拉去锯了当柴烧。二爷爷前年也走了。树没了,人没了,村子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村东头原来有家剃头铺子。老师傅姓程,瞎子,剃了一辈子头。 我小时候被他按在椅子上剃过无数次。他看不见,全靠手摸。手指头在我脑袋上按一遍,嘴里念叨:“嗯,头型圆,好剃。”推子咔咔响,碎头发掉一地。剃完了拿热毛巾一捂,再抹点雪花膏,香喷喷的。
程师傅六年前关了铺子。 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接他过去养老。铺子门板一上,再没打开过。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修不回来的。
村里多了些“不认识”的人,也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但变化不全是坏事儿。
那条让人摔过无数跟头的泥巴路,现在铺了水泥,装了路灯。 以前下雨天出门得穿胶鞋,一脚下去陷半尺深。现在骑电动车能直接到家门口。
村小学早撤了,孩子都去镇上读书。空出来的校舍改成了“乡村记忆馆”。里头摆着风车、石磨、蓑衣、煤油灯——全是老辈子用过的物件。城里来的游客站那儿拍照,说“好有年代感”。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天天见的东西,现在成文物了。
更离谱的是村西头开了家咖啡馆。老板是个外地来的姑娘,扎马尾,穿围裙,做手冲咖啡。村里大爷们端着搪瓷缸子进去瞧热闹,一看一杯咖啡三十多,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三十多?够我买一箱啤酒了。 ”
有人回来,有人出去,各有各的理由
老刘家闺女从杭州回来了。她在那边做了八年设计,去年突然辞职回村,把自家老宅改成了民宿。院子里的桂花树都没动,客房一共四间,全靠线上预订。周末经常满房。
我微信问她:杭州不香吗?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在杭州我画图给别人造梦,回来我自己过梦。 ”这话听着矫情,但你真站她家院子里,闻着桂花香,看着山尖上的雾,就觉得她没吹牛。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外走。隔壁王家的小子在南京送外卖,过年才回来一趟。他妈跟我说:“一个月挣七八千,比种地强。”我说那也挺好。他妈叹口气:“好是好,就是过年回来住两天,又走了。 ”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又不是了
我去年国庆回去,晚上九点多到村口,路灯亮晃晃的。搁以前这个点早就黑灯瞎火了,现在村口小广场上还有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的是凤凰传奇,声音大得山那边都能听见。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这些大妈里有我小学同学的妈,有以前卖豆腐的婶子,还有我二奶奶。 她们扭得认真,笑得大声。我二奶奶看见我,冲我喊:“回来啦?明天来家吃饺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变了就变了呗。 老槐树没了,可二奶奶还在跳广场舞。程师傅不剃头了,可村里多了个咖啡馆。日子往前走,谁也别指望它倒退。
故乡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你要问我故乡到底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它不是老槐树,不是青石板,不是程师傅那把推子。 可离了这些,它又什么都不是。
可能故乡就是你半夜开车回去,村口有人等你。你进门坐下,桌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哪怕面是挂面,浇头是剩菜,可你吃进嘴里的那一刻,外面所有的破事儿都暂时滚蛋了。
我那安徽歙县的小村子啊,它还是那么土,那么小,那么不值得一提。可我一想起它,心里就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09 10:15:31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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