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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歙县十年后,我的胃还留在那个皖南小山沟里

我承认,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在上海待了十年,什么日料、法餐、米其林都吃过,可半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样东西——一块刚出炉的黄山烧饼,和一碗我妈做的浇头面。

你说这出息大不大?

黄山烧饼这东西,出了那个山就变味儿

现在网上到处都能买到黄山烧饼。真空包装的、礼盒装的、甚至还有独立小包装当零食卖的。

都不是那个味儿。

真正的黄山烧饼,你得站在炉子边等。看师傅把面团揉好,包进拌了肥膘丁的梅干菜馅儿,擀成薄薄一小圆饼,沾满芝麻,然后——手伸进那烧得通红的炭火炉膛里,“啪”地一声贴在炉壁上。

那手不怕烫吗?我问过一个做了四十年烧饼的汪师傅。

他白我一眼:“烫啊,怎么不烫。贴了四十年,皮厚了。

刚出炉的烧饼,金黄油亮,咬一口——“咔哧”!酥皮碎了一嘴,梅干菜的咸香和猪油的脂香混在一起,烫得你直吸气,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汪师傅的摊子在歙县渔梁街边上,每天早上六点开炉,下午三点收摊。我每次回去,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奔他那儿,先来两个垫肚子。他认得我,每次递过来都说:“路上累了吧?趁热。

就这四个字,比什么“欢迎回家”都管用。

毛豆腐,外地人看着害怕,本地人看着流口水

你要说安徽最被误解的食物,毛豆腐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东西端上来,一身的白毛,毛茸茸的。外地朋友看了当场瞳孔地震:“这都长毛了还能吃??

能吃!太能吃了!

徽州的毛豆腐用的是传统发酵工艺。豆腐切成小块,放在竹匾里,温度和湿度控制好了,两三天就长出一层白绒绒的菌丝。平底锅放油,毛豆腐下锅煎——吱啦一声,白毛遇热收缩,表面煎得金黄起泡,里头却嫩得像豆腐脑。

吃的时候蘸辣椒酱和蒜末,外酥里嫩,鲜中带辣,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豆香和发酵带来的那股子鲜味儿。

我们镇上有个老婆婆,做毛豆腐做了一辈子。她跟我说:“毛豆腐吃的是‘活’的,机器做的不长毛,那叫豆腐干,不叫毛豆腐。 ”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了,嫌麻烦。婆婆今年八十了,她说她再做两年也不做了。到时候想吃一口正经毛豆腐,怕是得到处找。

浇头面:我妈的手艺,我永远学不会

我每次回家,我妈都要做浇头面

面是她自己手擀的,浇头是笋干肉丝——笋干是去年春天晒的,肉是村里现杀的猪,还带点肥。笋干泡发了,切成丝,和肉丝一起炒,多放点酱油,炒得油亮亮的。

面煮好捞进碗里,浇头往上一铺,再撒一把葱花。汤是清的,面是韧的,浇头是鲜的。

我试过自己做。同样用笋干、同样用五花肉、同样放酱油。出锅那味儿就是不对。 差哪儿了呢?我妈说:“你那个笋干泡的时间不对,肉丝切得太粗,炒的时候火候没到。 ”一堆讲究。反正我学不会,每次回去都赖着她做。

有一年春节,我提前打电话说今年不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那我少晒点笋干。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买了票回去。

村子里的“吃”和“人”都在变

现在村里卖烧饼的人多了,但不是汪师傅那种做法了。烤箱烤的,省事儿,一炉出几十个。 样子是差不多,可咬下去那口感差远了——皮不酥,馅不香,凉了就硬邦邦的。

卖毛豆腐的婆婆老了,她儿媳妇在县城开了家店,也用传统方法做,但婆婆老嘀咕:“不是那个地方的水,做不出那个味儿来。** ”**

浇头面我依然学不会,我妈也依然每年晒笋干等我回去。

这些东西,说穿了都不金贵。烧饼几块钱一个,毛豆腐一盘不到二十,浇头面的成本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可这些吃食里头,装着的是炉膛里的炭火、竹匾里的菌丝、和每年春天我妈亲手晒的那一把笋干。

胃不会说谎。你走了多远,它都记得回来的路。

我那歙县的小村子啊,日子在变,路变宽了、房子变高了、年轻人变少了。可只要汪师傅的炉子还热着,婆婆的毛豆腐还长着白毛,我妈的锅里还煮着面——

我就还有回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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