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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留给我最深的印记,是一碗浇头面和一件压箱底的旧蓑衣

故乡这东西,说出来矫情,咽下去又堵得慌。它不是什么宏大的存在,不过是我离家时,我妈塞进行李箱的一罐腌菜,和墙角那件挂了几十年、落满灰的旧蓑衣。

蓑衣上的棕毛,扎了我整个童年

老屋的墙上挂着一件蓑衣,棕黄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副盔甲。打我记事起它就挂在那儿,春天下雨的时候,我爸取下它,往身上一披,拎着锄头出门。

我小时候觉得那东西扎人。有一回好奇,伸手摸了一下,棕毛刺得我手背生疼。我爸笑着说:“蓑衣不是给你穿的,是给雨穿的。”我不懂。后来看他在雨里走,雨水顺着蓑衣的纹路滑下去,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坑。他在雨里走得很稳,后背一点没湿。

那件蓑衣现在还在墙上,可再没人穿过。家里的雨伞和雨衣堆了一柜子,轻便又好看。蓑衣就那么挂着,像一只蹲在墙角的旧兽。有一回我妈收拾屋子,差点扔了,被我拦住。我说:“留着吧,又不占地方。”其实我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它不会再有被穿起的那一天了,可只要它还挂在那里,我就觉得我爸随时还会从墙上取下它,披在背上,推门走进雨里。

石臼里捣出来的芝麻粉,香了一整个腊月

小时候最盼腊月。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我家院子里那口青石臼就会派上用场。

我妈炒芝麻,一大锅,满院子都是焦香。炒好了倒进石臼里,我爸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咚、咚、咚”,节奏稳得像心跳。芝麻在石臼里慢慢碎开,油香越来越浓,最后变成黑乎乎的一团粉末。然后裹进糯米团子里搓圆、蒸熟,满嘴都是芝麻的浓香,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现在超市里什么芝麻糊都有,冲泡即食,方便得很。可那股子从石臼里捣出来、带着石杵磨损味和掌心余温的香气,再也没有了。去年过年回家,石臼还在院子里摆着,落了半缸雨水,倒扣着晒干。我蹲在那儿看了看,石臼的内壁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多少年、多少双手、多少次捣杵才能磨出来的光泽。

老井边的那块青石板,磨出了全村人的脚印

村里的老井在巷子尽头,井沿铺着一块青石板。那石板被踩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雨天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

小时候我跟我妈去井边洗衣服。她把木盆放在青石板上,蹲下来搓洗,我蹲在旁边玩水。井水冬暖夏凉,冬天冒热气,夏天冰得骨头疼。那时候村里的女人都在井边洗衣服,一排蹲过去,边洗边聊,谁家生了娃、谁家盖了房、谁家闺女考上了学,全在那一块青石板上流转。

井早就没人用了,家家通了自来水。青石板还在,但长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我妈现在洗衣服用洗衣机,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少了些什么。她说:“省事多了,手也不皴了。”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不在了——那些蹲在井边、边搓衣服边说话的午后,带着井水凉气和肥皂香味的日子,不会回来了。

村口的老戏台,唱戏的班子散了,看戏的人还在

村口有个老戏台,砖木结构,台板是厚实的杉木,踩上去咚咚响。逢年过节,镇上的戏班子来唱戏,全村人搬着板凳坐满场子。我小时候听不懂戏文,只爱看台上那些人花花绿绿的衣裳,和唱到一半突然翻跟头的武生。

有一年端午,戏台依旧搭着,可台下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排老人。台上唱的是《女驸马》,唱腔还是那么婉转,可掌声稀落。戏班子的人说,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场了——年轻人不爱看,经费也难凑。散场的时候,我爷爷坐在那儿没起身。我问他走不走,他说:“坐一会儿,让台板凉一凉。”

石臼还在、蓑衣还在、青石板还在、戏台还在,可它们都空了。

捣芝麻粉的声音停了,披蓑衣的人不在了,井边的青石板不再被踩得光亮,戏台上的锣鼓声也歇了。它们成了旧物,挂在墙上、摆在院子里、嵌在巷子尽头——不再被使用,只被偶尔记起。

“蓑衣不是给你穿的,是给雨穿的。” 我走了很多地方,淋过很多雨,再也没有一件蓑衣能替我挡过。可我总觉得,那些旧物在替我们活着——替我们记住了那些用旧的时光,那些蹲过的姿势,那些被捣碎的香气和唱断的戏文。故乡不是用来回去的,是用来认路的。在你快要忘记来处的时候,让一件蓑衣、一只石臼、一块青石板,在墙角或井边,安静地亮出它们磨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