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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地失眠的夜里,我反复梦见的,是歙县那个凌晨四点还在磨豆浆的山村

你在外面漂泊越久,就越容易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

你的胃比你的心,更快认出了故乡的方向。

我在异乡街头吃过多少顿名头响亮的饭,最后深夜饿得不行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休宁那个小山村里,凌晨四点,灶膛里亮起的第一簇火。

浇头面:我妈的“独家配方”,我偷学了二十年都没学会

回村第一顿,不用想,一定是我妈做的浇头面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甚至有些寒酸——面条是手擀的,粗粗细细,带着手工特有的不匀称。浇头是笋干肉丝,笋干是去年春天她自己晒的,泡发之后切成细丝,和本地的黑猪肉丝一起炒,油汪汪地铺在面上,再浇一勺滚烫的面汤。

我妈做面有个习惯,浇头炒好了,总要尝一口咸淡。我离家这些年,每次回来她这个动作都没变过。有一回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差不多得了,不咸。”她头也不抬:“你在外头吃久了,舌头钝了,咸淡都分不清了。

我后来在别的城市试过无数次,用一样的笋干、一样的肉、一样的酱油,就是做不出那个味道。问题不在材料上,在火候上、在那一勺她顺手从灶台角落舀起来的自制辣椒酱里。

挞粿:村口那个守着挞炉的老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村口老樟树下,有个用石头和泥巴糊的挞炉,专门做挞粿

烘挞粿的是个瘦小的老人,我从小吃到大,却从没问过他姓什么。他的馅料跟着季节走——春天的鲜笋雪菜、夏天的豇豆干、秋天的南瓜丝、冬天的萝卜丝拌猪油渣。我每次回去,他看见我,点一下头,就开始揉面、包馅、压扁、上炉。

烘挞粿急不得。他守在那里,时不时翻面。我在旁边等着,有时候等得焦躁,就蹲在地上玩石子。他也不催,也不搭话,就那么慢悠悠地烤着。

有一回我问他:“每天都做,腻不腻?”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火候到了它自己就香了,急什么。 ”我后来想,这人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炉子,他说出来的话,比我在外面读的那些人生道理都有分量。

山泉水豆腐:凌晨三点就开始的“修行”

村里老赵家做豆腐,传了三代。

做豆腐的人,凌晨三点就得起来。老赵把泡了一夜的黄豆磨成浆,倒进柴火灶上的大铁锅里煮。豆浆沸腾的时候,满屋都是豆香。他用一根长木棍不停地搅,防止糊底。然后是他家独门的手艺——用自酿的酸浆点卤,不是市面上买的石膏。

豆浆慢慢凝结成絮状,倒进铺着纱布的木框里,压上石头。等天亮的时候,豆腐就成了。白得像玉,嫩得筷子一夹就碎,放进嘴里有一股微微的酸甜,那是酸浆发酵留下的印记。

老赵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了,半夜起来磨豆子越来越吃力。他儿子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能帮上几天忙。我跟老赵聊天,他一边压豆腐一边说:“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我儿说在厂里一个月挣的钱,顶得上我卖一年的豆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怨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我听着,心里头堵得厉害。

山茶油:石锤砸出来的“液体黄金”

村里唯一的油坊,在老程家。

每年霜降前后,茶籽晒干了,老程就开始榨油。先把茶籽炒到冒烟,倒进石碾槽里,水牛拉着碾子一圈一圈碾碎。然后上甑蒸,蒸透了用稻草包成饼,塞进木榨里。

最狠的环节来了——老程抡起两三百斤的石锤,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木楔。 “嘿——哟!”每一声都带着力气,木楔每被砸进去一点,金黄色的山茶油就从木榨底下渗出来,滴进陶缸里。整个油坊弥漫着一股焦香,那种味道钻进衣服里好几天都散不掉。

我小时候最怕听那个号子声,总觉得下一锤就能把房子震塌。现在回去,号子声还在,可老程的头发白了大半,锤子抡得没以前那么快了。他儿子在城里开了个网店,把他榨的油挂上去卖,价格翻了好几倍。老程不懂那些,他只管每天早上七点进油坊,下午五点收工。

村子变了,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村口那条石子路铺上了水泥,下雨天终于不用踩一脚泥。村里装了路灯,晚上有人出来遛弯。祠堂改成了文化礼堂,过年的时候全村人都去那儿包饺子看春晚。

可老樟树底下那个挞炉还在,虽然老人的背更弯了。老赵家的豆腐坊还在,只是换成了电磨,但酸浆点卤的手艺没丢。老程的油坊还在,石锤还在响,虽然号子声没以前那么洪亮了。

有一回傍晚,我站在村口的山坡上往下看。炊烟升起来,不是小时候那种浓浓的柴火烟,各家各户都改了新式灶,烟细了很多。可那股子柴火味还是能从老赵家的豆腐坊那边飘过来。我站在那儿想,变了就变了呗。路好了,灯亮了,日子确实更舒坦了。可有些东西不能全变——那碗浇头面、那口挞粿、那块山泉水豆腐,该有的味儿还在就行。

要是有一天老樟树底下的挞炉灭了,老赵的豆腐坊彻底关了,老程的石锤再也抡不起来了——那我回家的路,大概也就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