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这词,说起来太沉了。
它在我心里,不过是一棵被雷劈过又自己长好的老樟树,和一个坐在门槛上、头发全白了、还在剥豆子的老太太。
那个每天坐在村口的老太太,全村的秘密都在她肚子里
村口第三家,住着一位老太太,九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下巴几乎贴着膝盖。晴天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永远在剥什么东西——毛豆、花生、玉米,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两只手就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抖着。
我小时候她头发还没全白,会招手叫我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现在她认不出我了,可我每次回去路过,她都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她的手指因为长年干活而变形,关节粗大。有一回我蹲在她旁边看她剥毛豆,动作不紧不慢,剥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在想,这老太太看着村子从土路变成水泥路,从煤油灯变成电灯,从人声鼎沸变成只剩几个老人。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那儿剥豆子。全村的秘密都在她肚子里——谁家老人走的时候念叨了什么,哪棵树上哪一年结了最多的果子,村里那条溪水断流过几次。可她从来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段活着的历史,等着被问,也等着被忘记。
那条我小时候怕得要死的路,现在布满了杂草
村东头有一条田埂路,通往山坡上的一片老坟地。小时候大人吓唬小孩,说那里有野猪、有蛇、还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一群小孩白天都不敢单独走那条路,总要结伴才敢跑过去。
后来那条路几乎没人走了。村里人去世都埋在公墓,老坟地渐渐荒了。我去年夏天回去,突发奇想走了一趟。路两边的草长到齐腰深,我走了半程,实在走不过去,只好退回来。
站在路口回头看,那片老坟地还在山坡上,墓碑被杂草遮掩着。里头躺着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曾经也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像那条被荒草吞没的路一样,正在慢慢地消失。
那口铁锅在我家灶台上用了二十三年,底都烧穿了
我妈有一口铁锅,用了二十三年。锅底烧穿了一个小洞,用铁丝补了一下,继续用。她说:“这锅养了二十多年,舍不得换。”那口锅炒过多少菜,炖过多少汤,我已经数不清了。它见证了这个家几乎所有的变迁——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用这口锅做了十几个菜请亲戚;我爸生病那年,锅里熬了整整三个月的中药。
后来那口锅实在没法用了,换了一口新的,底部锃亮,一尘不染。我妈站在灶台前做饭,用新锅翻炒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锅没手感,轻飘飘的。”旧锅被放在了后院角落里,锈迹斑斑。有时候我路过那个角落,看见它倒扣着,像一个哑掉了的声音。
石板路上长出了青苔,这是故乡正在减速的信号
村里那条青石板路,我小时候每天走好几趟。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下雨天亮晶晶的,踩上去小心翼翼。
现在那条路走的人少了。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我妈说:“年轻人都在外头,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了几步路。”我说路修成水泥的不好吗?她说:“水泥路好走,可我不喜欢。水泥路没有石板那种颜色,太阳一照反光,刺眼。”她说的那种颜色我懂——青石板被岁月浸润出的那种暗沉的、温暖的颜色,新铺的柏油路确实没有。
故乡正在老去,而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的句号
故乡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它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场。先是煤油灯灭了,然后是铁锅被换掉,再后来青石板路上长了青苔,最后连那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太也可能在某一天不再出现在门口。
我妈上回打电话说:“咱家门口那棵柿子树,今年没结多少果。”她停了一下又说:“树老了。”我站在电话这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棵柿子树是爷爷种下的,每年秋天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我和村里的孩子爬上树去摘,手和脸都被柿汁染得黏糊糊的。现在它也老了。
故乡在归还给泥土,像归还一件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条被荒草吞没的路,那口被换掉的铁锅,那棵结果越来越少的柿子树——它们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有些东西正在结束。而我站在几千公里外,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隔三差五地想起一些细节,比如那个老太太手心里藏着的一颗糖,比如铁锅烧穿之前最后那锅汤的香气,比如青石板被雨水洗过后泛出的那层暗光。
我把这些细节写下来,像一个不肯合上相册的人。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05 10:52:17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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