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黟县那个没有路灯的小村子,是我这辈子最怕它变又最盼它变的地方

有人说故乡是用来怀念的。扯淡。

故乡是用来吃的、用来骂的、用来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

我老家在安徽黟县大山里,一个地图上要放大三遍才能找到的小村子。全村就百来户,通了路,但没通快递。有网,但信号飘忽不定——蹲在门口石阶上能刷视频,走两步进了堂屋就显示“无服务”。

剃头匠老胡的推子声,比任何ASMR都催眠

村里没有理发店。剃头匠老胡,七十多了,挑一副担子走村串户。 一头是烧水的炉子,一头是工具箱。他隔半个月来一次,在村口老樟树底下支开摊子。谁要剃头,搬个板凳坐过去,围上白布,老胡就拿手动推子开始推——咔哒、咔哒、咔哒,节奏比钟表还准。

我小时候最怕剃头,推子夹头发,疼得龇牙。老胡从不安慰,就一句:“男子汉,夹一下怎么了? ”然后继续咔哒咔哒地推。

现在城里理发店全是Tony老师,洗剪吹一套下来大几十。可没人会像老胡那样,剃完了拿热毛巾给你敷脖子,再用剃刀帮你刮掉鬓角的碎发——那热毛巾敷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都化了。

老胡今年不挑担了。腿不行了。他儿子在县城给他租了间铺子,固定在那儿剃。可村里人还是念叨:“树底下剃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快。

山泉水做的豆腐,别的地方做不出来

村里老赵家做豆腐,做了三代人。

他家后院有口井,水是从山上下来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夏天喝一口冰得牙疼。老赵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石磨转得慢,他推着磨棍一圈一圈地走,豆汁顺着磨缝流进木桶里。

点卤是关键。老赵不用石膏,用自家酿的酸浆——豆腐做出来的乳清,放几天自然发酵变酸。酸浆点进去,豆浆慢慢凝结成絮状,再压进木框里,用石头压一宿。

第二天早上,那豆腐白得像玉,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碎。 红烧、凉拌、煮汤,都好吃。有城里人开车来买,老赵不卖多:“一天就做这么多,卖完拉倒。

我问过他为啥不扩大规模。他擦擦手说:“水就那么大一股,豆子就那么多,多做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榨油坊的香味,隔着三座山都能闻见

每年秋天,村里最香的地方是老程家的榨油坊

山茶籽晒干了,倒进大铁锅里炒。火不能大,大了会焦;不能小,小了不出油。老程拿把长柄铲子,不停地翻,翻到茶籽冒烟、香味窜出来。

炒好的茶籽倒进碾槽里,水牛拉着石碾一圈一圈地碾碎,再上木甑蒸。蒸透了,用稻草包成饼状,塞进木榨里。老程抡起两三百斤的石锤,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木楔——“嘿——哟!嘿——哟!”

油从木榨里慢慢渗出来,金黄色的,滴进下面的陶缸里。那油香,浓得能粘在衣服上好几天不散。

老程的儿子不肯接这门手艺。砸石锤太累了,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老程说等自己干不动了,就把榨油坊关了。到时候想吃一口土榨的山茶油,得上哪儿找去?

咖啡馆开进了祠堂,但宗谱还在

村子这几年变了些。

村里废弃的老祠堂,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租了去,改成了咖啡馆。他保留了老祠堂的木梁和天井,只在角落里摆上咖啡机和几张桌椅。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甜的。

村里大爷们起初看不惯:“祠堂里喝洋水?像什么话! ”后来几个胆大的进去尝了杯美式,喝完咂咂嘴:“苦的!不如喝茶。 ”可下次路过,还是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年轻人来的多了,也有人问老程的榨油坊能不能参观。老程起初烦得很:“干活呢,别挡着光。 ”后来有个姑娘拍了他抡石锤的视频发网上,几万点赞。老程的儿子看到了,打电话回来说:“爸,你这手艺还能火啊?”

老程哼了一声:“火不火的,油又不会多出半斤。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我上个月回去,老胡已经不剃头了。老赵的豆腐坊,他女儿在接手,用了电磨,但酸浆点卤的手艺还留着。老程的榨油坊还开着,他说再干两年,等实在抡不动锤子了,就关。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下空荡荡的。没人剃头了,只有几个老头蹲在那儿下象棋。其中一个是老胡,他剃了光头,自己拿剃刀刮的,油亮油亮的。看见我,招招手:“回来啦?头发长了没? ”说着习惯性地摸向腰后——那里已经没有推子了。

他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

黟县这个村子,它变了吗?变了。路修好了,祠堂开了咖啡馆,年轻人走了又回来。 可它好像又没怎么变——豆腐还是酸浆点的,山茶油还是石锤砸出来的,老胡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句“头发长了没”。

故乡这东西就是这样。你盼它变好,又怕它变得太彻底。 可不管你盼不盼,怕不怕——水还在流,榨油的号子还在喊,老樟树底下还是有人在下象棋。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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