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小时候特别抗拒藕粉。
那种灰灰的、黏糊糊的、搅匀了像浆糊一样的东西,怎么看都没有食欲。我妈每次强行给我冲一碗,我就端着碗皱着眉,磨蹭半天才肯喝一口。直到前几年回安庆,在包河边一个老作坊里看见做藕粉的全过程,我才知道——我嫌弃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原来是被人偷工减料了。
一片藕从淤泥到碗里,得跟水磨较三天劲
安庆做藕粉的地方,在包河那一带。那里的水不深,淤泥肥,长出来的藕粗壮白嫩,淀粉含量特别高。别的地方的藕也能做粉,但老辈人说,出粉率不行,冲出来也不够“亮”。
老陈家的藕粉作坊在包河边开了三代人。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洗藕。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藕,裹着一层黑泥,他用丝瓜络一根根地刷,刷到藕皮泛白为止。
“泥不刷干净,粉里有沙,整批就废了。 ”
洗好的藕送去磨浆。老陈用的还是老石磨——两扇大青石磨盘,人推着转。藕块从磨眼里塞进去,磨出来的是粗浆,渣和水混在一起。磨完一遍还不够,要反复磨两三遍,把藕里的淀粉尽量挤出来。
粗浆倒进纱布袋里,反复用水冲洗。淀粉从藕渣里“洗”出来,水变成了乳白色,流进大陶缸里沉淀。
一晚上过去,缸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沉淀——那就是藕粉的原浆。撇掉上面的水,把沉淀挖出来,摊在竹匾上晒。
“一百斤藕,出五六斤粉。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你算算,一斤藕粉得多少藕? ”
五斤藕才出一斤粉,谁还愿意干?
老陈给我算了笔账:现在菜市场藕卖三四块一斤,五斤藕才出一斤粉,光原料成本就快二十块。加上洗、磨、滤、晒的工夫——他做一斤藕粉要忙活将近三天。卖多少钱合适?卖三十块亏本,卖贵了没人买。
“超市里那种十几块钱一罐的藕粉,你想想是啥东西? ”老陈哼了一声,“那是藕粉吗?那是藕粉味的淀粉。 ”
真正的藕粉冲出来应该是半透明的,带一点淡淡的藕粉色,有清甜天然的藕香。超市货架上那些冲出来发白、完全没有味道的,说白了就是掺了玉米淀粉或者木薯粉的“假粉”。
老陈现在做得少了。他儿子在安庆市区上班,压根不想接这个摊子。“又脏又累还不赚钱,谁干? ”老陈自己也知道。可他说的时候,手上的活儿没停——他还在做,只是比以前少多了。做的这些,大半卖给老街坊,小半留给自己家吃。
“我自己家的粉,我放心。 ”
冲一碗好藕粉,比泡茶讲究多了
老陈教过我冲藕粉的方法。
先用一点点凉水把藕粉化开,搅成均匀的糊状。然后用刚烧开的沸水快速冲进去,边冲边用勺子顺时针搅。碗里的藕粉迅速从白色变成半透明,越来越黏稠,一股清甜的藕香冒出来。
最后撒一小撮干桂花,白的黄的浮在透明的藕粉羹上。一勺送进嘴里,滑、润、甜,清清爽爽的,咽下去喉咙都舒坦。
老陈说以前条件不好,冲一碗藕粉就算很奢侈的吃食了。“小孩生病了没胃口,冲一碗藕粉,总能喝下去。老人牙口不好,喝藕粉不费劲。 ”他顿了顿,“这东西温润,不伤人。 ”
藕粉里沉着的,不止是藕
我问过老陈,做藕粉这么费事,利润又薄,为啥不干脆改行卖藕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藕卖了就没了。粉能存着,能寄给在外头的家里人。 ”
他女儿在深圳工作,每年过年回来,走的时候老陈都要给她塞几包自己做的藕粉。“她在那边早上赶地铁,来不及吃早饭,冲一碗藕粉,比饿着强。 ”
他后来跟我说,他女儿有一次打电话回来,说冲了他寄的藕粉,喝了一口就哭了。“她说,跟她小时候在灶台边喝的一模一样。 ”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石磨上推着。磨盘吱呀吱呀地转,藕浆从磨缝里流下来,白花花的。
安庆藕粉这东西,早晚会越来越少。 太费料、太费工、太不赚钱。超市里十几块一罐的“藕粉味淀粉”早把它挤得快没影了。可只有喝过真正用石磨磨、用竹匾晒、五斤藕才出一斤粉的藕粉,你才知道——
那碗清透里沉着的,不是淀粉,是有人蹲在院子里刷了半天藕、推了半天磨、守着太阳晒了三天竹匾的工夫。更是一个父亲想寄给远方女儿的那口放心。
老陈那个作坊,大概再过几年就彻底关门了。可下次我去安庆,还是会拐进那条巷子,看他还在不在。
在的话,我要一碗藕粉,多加桂花。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07 09:21:33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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