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你要是问一个老人“过年最惦记啥”,他多半不会说什么大菜,而是眯着眼告诉你:“酥糖。”
那种一咬就碎、满嘴芝麻香、甜到嗓子眼的酥糖。
酥糖曾是徽商的“终极充电宝”
就说徽州酥糖吧,歙县、绩溪那一带的老玩意儿。它的做法听起来简单——麦芽糖熬到能拉出丝来,趁热裹上芝麻粉和炒熟的面粉,反复折叠、擀压,一层糖一层粉,叠出十几层甚至几十层。
但就这么个东西,当年是徽商走南闯北的命根子。
老徽商出门做生意,一走就是大半年。路上风餐露宿,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得前胸贴后背。包袱里别的干粮放不住,三五天就馊了。唯独酥糖耐放。 糖分高、顶饿、轻便、不占地方,揣在褡裢里能管大半个月。
绩溪有个做酥糖的老师傅跟我讲过一句话:“我爸那辈人,挑着酥糖担子走江西、走浙江。沿路商铺老板一听说徽州酥糖来了,都出来买。不光是好吃,是这糖实在,能当饭吃。 ”
一块糖,养活了好几代人。你说是糖,可它里头装的是一代代徽商闯天下的硬气。
做糖的规矩,比做菜还多
绩溪的胡师傅,做酥糖做了四十多年。他的作坊在老街深处,门脸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熬糖。
麦芽糖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胡师傅拿根长筷子伸进去搅,挑起来看看拉丝的长度。“火候不到糖太软,切不成块;火候过了糖太硬,咬不动。 ”他说他刚学做糖那会儿,光是练看糖色就练了三年。
糖熬好了,倒在大理石案板上,趁热撒上芝麻粉和面粉,然后用擀面杖反复擀压。糖越擀越薄,越擀越韧,擀到能透光的时候,再折叠起来继续擀。
“叠多少层? ”我问他。
“看手感。 ”他笑了笑,“叠到切开来横截面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纹路,就算成了。 ”
切糖的刀也有讲究。刀要快,下刀要稳,一刀到底。切出来的糖块方方正正,断面上黑白相间的纹路像大理石。 咬一口,酥得掉渣,芝麻香和麦芽糖的甜同时炸开,甜而不腻,越嚼越香。
胡师傅说以前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做酥糖。“腊月二十以后,每家门口都飘着熬糖的香味。小孩们蹲在灶台边等着吃边角料。 ”
可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嫌麻烦,都去超市买。那叫酥糖吗?那是糖粉压的块,没魂。 ”
家家户户的酥糖,味道都不一样
酥糖这东西没统一的配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各家有各家的脾气。
有的在芝麻粉里掺花生碎,有的加一点桂花,有的用红糖代替麦芽糖。还有更讲究的——在酥糖里加一点陈皮末或者薄荷叶。 咬下去的时候甜味之外窜出一缕清苦或清凉,层次立刻上去了。
歙县有个姓吴的大姐,做酥糖专门用黑芝麻。别人用白芝麻她不用,说黑芝麻更香。“多一道炒的工序,黑芝麻炒过了才出油,香得不一样。 ”她的酥糖卖得贵,但回头客多。有在外地的歙县人一次买几十斤寄走,“说是怕在外面过年吃不到家乡的味道。 ”
胡师傅家的酥糖则更传统,只有麦芽糖和芝麻粉两种原料,做出来是淡淡的米黄色。他说这才是正宗徽州酥糖的底色。“不加别的东西,就吃麦芽糖的甜和芝麻的香,干干净净的。 ”
吃进嘴里的甜,留在心里的念
我在歙县住过几天,每天早上路过菜市场,都能看见一个老奶奶摆个小摊卖酥糖。糖用油纸包着,扎着棉线,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没什么人买,她就坐在那里择菜,有人来了就放下菜,指指糖:“五块一包,自己做的。 ”
我买过两包,打开尝了一块。糖是真的酥,芝麻是真的香,甜是真的透。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发酸。这么费工夫的东西,五块钱一包,她得做多久?还能做几年?
胡师傅说过一段话,我一直记着。他说:“现在的人啊,都追求快。可糖这东西急不来。火大了会焦,糖硬了切不动。就得按着它自己的节奏来。 ”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日子也是。 ”
安徽酥糖这东西,不是啥高级点心。没有花哨的造型,没有精致的包装,甚至没有特别响亮的名头。可它就是扎在安徽人的日子里,扎了几百年。
小时候过年,兜里揣两块酥糖,满村疯跑,那是快乐。长大后离家,行李里塞两包酥糖,路上饿了掰一块垫垫,那是牵挂。再后来在外地买了房、安了家,可每年还是惦记着那一口酥、那一口甜。
你问安徽酥糖到底是什么?它是麦芽糖和芝麻粉,是一层一层的折叠,是一代一代人手里的温度。 更是那个无论你走了多远,只要咬一口就能瞬间回去的地方——那个甜得透亮、酥得掉渣的皖南老家。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07 09:21:38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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