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一个人的胃,比他的心更早认路?
我在外面漂了快十年,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可每次饿到不行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永远不是牛排日料——是绩溪老家巷口那个卖挞粿的老人,和他手里那张被炭火烤得微微焦黄的挞粿。
挞粿,就是徽州人的“灵魂充电宝”
对,就是挞粿。出了徽州,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啥。
它其实就是一种馅饼。面皮擀得薄薄的,包进馅料——春天是鲜笋雪菜,夏天是豇豆干,秋天是南瓜丝,冬天是萝卜丝加猪油渣。收口,压扁,放在一种叫 “挞炉” 的平底铁锅上,用炭火慢慢烘。
烘挞粿不能急。大火会焦,小火不熟,得守着炉子不停地翻面,两面金黄了才算好。
卖挞粿的老人姓章,做了快四十年。他的摊子在老县城的适之路上,一个不到两米宽的铺面,门口摆个挞炉,旁边搁个小收音机,整天放着咿咿呀呀的徽剧。
我每次回家,第一站永远是他的铺子。
“还是笋干馅的?”他不抬头也知道是我。
“嗯,多放点辣。”
他从炉子上夹起一张热乎乎的挞粿,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咬第一口的时候,酥脆的外皮碎裂,里面的馅料滚烫,辣味和鲜味一起冲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可就是舍不得停。
炒米糖和火熥,是冬天最硬的“暖宝宝”
绩溪的冬天冷得要命。没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这时候家里就会翻出一样东西——火熥。
火熥就是个竹编的小篮子,里头放一个陶钵,陶钵里装炭火。外面罩一层铁丝网。老人把它放在膝盖上烤火,手就搁在上面暖着。晚上睡觉前塞进被窝里,等被窝暖和了再拿出来。
比火熥更暖胃的,是炒米糖。
炒米糖说白了就是米花糖。糯米蒸熟晒干,下锅炒膨胀,变成白花花的米花。锅里熬麦芽糖,熬到拉丝,把米花倒进去翻炒,撒上芝麻和花生碎,趁热倒进木框里压实,等凉了切成块。
绩溪人过年,桌上必有炒米糖。咬一口嘎嘣脆,麦芽糖的甜混着炒米的焦香,小孩们口袋里揣几块,满村疯跑一下午都不饿。
我姥姥每年都做。她今年八十多了,去年过年跟我说:“眼花了,明年怕是不能做了。 ”我说那就不做了,买点现成的。她直摇头:“买的哪能一样?买的糖是死的,不香。 ”
绩溪人喝的不是茶,是“椒盐”
你到绩溪人家里做客,主人端上来的不是普通茶叶,是“绩溪椒盐”。
别被名字骗了。椒盐不是盐,是一种茶。 把茶叶、芝麻、花生、盐,一起放在擂钵里捣碎,冲上开水。喝的时候连渣带汤一起喝,咸香扑鼻,满口都是芝麻花生的颗粒感。
这东西管饱。以前徽商出门,路上揣一包椒盐,饿了冲一碗,顶一顿饭。我小时候去姥姥家,她总要给我冲一碗椒盐。“吃了再走,路上暖和。 ”她总是这么说。
现在超市里也卖袋装的绩溪椒盐,磨得比面粉还细。可我总觉得不对味儿。少了那种喝到一半得停下来嚼一嚼的粗糙感,就像少了绩溪人骨子里那股子实在劲儿。
祠堂成了书院,但石板路还是老的
村子这些年变化不小。
老祠堂改成了“绩溪书院”。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里头摆了书架和长桌,周末有孩子在里头看书。门口挂的牌子是新做的,可走进去那根粗大的木梁、天井里长满青苔的石板,还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村里通了公交,门口装了路灯。我妈现在晚上敢一个人出门串亲戚了,搁以前天黑就不敢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适之路上的青石板还是老的,下雨天踩上去有点滑,绩溪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我妈说:“千万别修,修了就不是绩溪了。 ”
那个卖挞粿的章师傅,去年冬天关门了。 他儿子在杭州买了房,接他去养老。铺子门板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店主年迈,歇业归乡”。
我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那张红纸已经被雨淋得有些泛白。
绩溪这个地方,它好像什么都没变。山还是那些山,石板路还是那么滑。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挞炉熄了,姥姥的眼睛花了,章师傅回老家了。
我妈今年晒了笋干,在电话里问我:“过年回来不?给你留了最嫩的一批。 ”
我说回。
其实我不确定能不能抢到票,能不能请假。但我说回的时候,嘴比脑子快。就好像胃已经替我做了决定——绩溪的笋干在等我,姥姥的炒米糖今年可能真是最后一年了。
故乡这东西,你不回去,它就一直在那儿等你。你回去了,它就用一碗椒盐、一张挞粿、一包炒米糖把你从头到脚焐热。
那还矫情什么呢?买票,回去。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09 10:15:23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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