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朋友来莆田出差,我带他去南日岛吃鲍鱼。他看着碗里那只巴掌大的鲍鱼,愣了半天:“你们这鲍鱼是喂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肥?”
我当时就乐了。莆田水产这东西,跟这座城市一个脾气——看着低调,底子厚得吓人。兴化湾、平海湾、湄洲湾三大海湾,257种鱼类在水底下游着。但莆田人不跟你讲什么品种名录,他们只认一件事:这水里养出来的东西,够不够鲜。2025年前三季度,莆田渔业产值116.09亿元,水产品总产量100.26万吨。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和一片片真实的海。
莆田水产最传奇的故事,得从南日岛的鲍鱼说起。
上世纪90年代,南日岛的老百姓压根没见过鲍鱼。海带和紫菜才是这片海域的主角。1997年,退伍兵魏九富跟着镇***的人去山东考察鲍鱼养殖基地,回来之后做了一个所有人觉得疯狂的决定——从山东分批买回15万粒皱纹盘鲍鱼苗,在南日岛试养。
第一次探索不顺。鲍鱼苗存活率勉强过半,还有三分之一怎么养都长不大。但那些能正常生长的鲍鱼,用海带喂养一年后,长到了一斤5到7粒,空运到青岛后,以每斤300多元的价格被抢购一空。
魏九富说了句话我记了很久:“赚了多少钱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妈感叹说,钱是用好几个麻袋装回来的”。
1999年开始小部分人养,两年后几乎一拥而上,只要靠海的都养鲍鱼。但魏九富自己却在2004年退出了。他说得挺实在:“鲍鱼养殖是‘三高’产业——高投资、高收入、高风险”。一个亲手打开这扇门的人,比谁都清楚这行当有多难。
如果说魏九富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骆文树就是把这盘菜做大的人。
骆文树出生在南日镇港南村,一个岛上的“后进村”。他说小时候“穷怕了,买双一块钱的拖鞋都要想很久”。初中没毕业就只身出岛走南闯北做海产生意。1998年前后,鲍鱼在国内市场风头正盛,一斤6头鲍能卖200多元,他一咬牙进了2万粒鲍鱼苗,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但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愿意教别人。
2000年前后,不少“转捕为养”的渔民因为技术不过关亏了本。骆文树接手了原有的鲍鱼育苗场,多次前往北方的规模化鲍鱼育苗场“偷师”。他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当时的鲍鱼育苗技术,企业间都是保密的,但我去买苗,他总得让我看吧。就那么看了两年,门路基本摸清了”。
2003年,在他的带动和无偿分享下,岛上的鲍鱼育苗养殖户从最初的5家、10家,发展到百家。2008年一场大赤潮,南日海上的鲍鱼损失过半,养殖户个个愁眉不展。骆文树把养殖户叫到一起,问众人,想继续干的,就从他的场子里取苗去养,苗款由他个人垫付。
20多年来,骆文树为1000多名沿海农户创造了“家门口”的就业机会。南日岛上分布着2家省级水产良种场、35家鲍鱼育苗场,育苗水体近20万平方米,培育鲍鱼苗约1.5亿粒,数量约占全省“半壁江山”。2025年,莆田南日鲍产业产值突破29亿元,占全国鲍鱼产值的三分之一。更直观的变化写在渔民的口袋里——数万渔民人均年收入从3.2万元提升至7.8万元。
莆田水产里还有一拨人,是被大海狠狠教训过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
“80后”杨振宁,南日镇后叶村人。2004年从15亩海域起步,试养了几十万粒鲍鱼。那时候水质好、气候好,养什么活什么。但养殖户一哄而上,过度养殖的弊病很快显现。2010年前后,海域养殖密度达到顶峰,杨振宁回忆:“那时海水散发出刺鼻气味,水产品的成活率、品质、市场价格都急剧下降”。2009年和2012年春末夏初的两次赤潮,让海面上的鲍鱼损失过半。杨振宁和不少村民无奈退出。
养了几年龙须菜之后,转机来了。2017年起,莆田市启动东岱湾养殖海域规划升级项目,按照水深、地形、区位划分鲍鱼养殖区、鱼类养殖区、藻类养殖区,大幅调整海面养殖密度。2018年,东岱湾海域迎来首批980口新型管式塑胶渔排,成为莆田首个大规模使用新型抗风浪环保渔排的海湾。
杨振宁抓住了这个机会。如今他在东岱湾海域经营着七八百口渔排,养鲈鱼和鳘鱼。今年预计收成15万公斤,产值六七百万元。他算了笔账,从鲍鱼到鱼类的转型,不只是换了一个品种,而是换了一种跟大海相处的方式。
从南日岛往北走,到涵江三江口镇的哆头滩涂,莆田水产又是另一番景象。
哆头蛏在莆田有600多年养殖历史。这里的滩涂是罕见的纯黑泥,泥质肥沃、绵软无沙,让蛏子吸收发育得特别肥嫩,个头也格外大,造就了哆头蛏6厘米的“黄金身段”和2.27万吨的年产量。
挖蛏是个技术活。肖美妹与蛏相伴三十载,每天凌晨4点半就醒了。每到春天,她的生物钟就自动追着赶潮时间走——海水退潮时正是挖蛏的好时候。她练就了“观洞辨位”的绝技,距蛏洞半米处下铲,出手必中。在福建供销集市挖蛏大赛中,她以10分钟挖蛏5.02公斤的成绩荣膺“挖蛏能手”称号。
为了保证黑泥滩涂不被机械油污污染,蛏农们一直坚持徒手采挖,工序复杂考究。哆头蛏已成为年产值突破亿元的富民产业。新加坡莆田餐饮集团创办人方志忠自2000年创办莆田餐厅以来,在全球开设100多家连锁餐厅,去年一年就销售哆头蛏200多吨。从滩涂到全球餐桌,一粒蛏子走了600年。
莆田水产的新面孔,还得说说那些“逆流而上”的年轻人。
“80后”林晓滨早年在新加坡等地经商。2023年11月,他回到秀屿区石城,从大连引进优质海参苗,在石城一级渔港周边海域试养。首批便收获近10万公斤海参,产品主要销往山东等地。
他成立了福建尚九鲜水产科技有限公司,带动周边30余家本地养殖户、200多名从业人员共同增收,年创造产值6000多万元。目前,尚九鲜项目已投放1.3万口网箱,投苗80万公斤,预计年产量超200万公斤,年产值可达1.5亿元。“北参南养”这个模式,在莆田湄洲湾海域落地生根,形成了集海参养殖、加工、销售于一体的产业链,年产值超1.8亿元,成为莆田水产的一张新名片。
莆田水产里最“隐形”的狠角色,是花蛤。
莆田享有“中国花蛤之乡”称号,“莆田花蛤”具有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证书和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从1976年培育养殖成功至今已近50年。全市花蛤育苗养殖面积超过3.6万亩,年供应花蛤苗占据全国市场的半壁江山。
有一个数据我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灵川镇下尾村,滩涂面积仅86公顷,每年却可供应花蛤苗1万多吨,远销广东、江苏、山东等地,苗种总销量占全国的60%以上。
一个村,86公顷滩涂,供应了全国六成的花蛤苗。这事搁别的地方,你敢信?
莆田正推动花蛤苗种培育从土池向工厂化转型,银祥实业计划投资2亿元,建设全省规模最大的花蛤育苗基地,项目投产后预计年产花蛤苗8000万斤、产值2亿元。小花蛤闯出大世界,靠的是几十年一茬一茬育苗攒下来的硬功夫。
说了这么多,莆田水产到底怎么吃?
鲍鱼要吃“南日鲍”,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17年入选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会晤***食材。你去南日岛的渔排上坐下来,看着渔民从网箱里捞上来,直接清蒸或者炖汤。鲍肉细嫩,味道鲜美,一口下去你就知道什么叫“鲍中极品”。
哆头蛏最地道的吃法是老酒竖蛏。把蛏子竖着插在碗里,淋上福建老酒入锅一蒸。老酒的醇香放大了蛏子的鲜甜,蛏肉吸饱了汤汁,一咬酒香四溢。你去涵江的哆头村,随便找个农家馆子,点一份老酒竖蛏,配一碗米饭。
花蛤最简单也最实在。葱姜爆炒,壳一开就出锅。莆田水产里这东西最不起眼,但你一盘子吃完了还想再来一盘。
想带点回去,去南日岛市集买虾干、鱼干、蛏干。哆头蛏干占涵江海产品市场蛏干经营量的80%,品质有保证。
你如果问我莆田水产的核心是什么,我说不准。
但它一定跟“敢”有关。魏九富一个没见过鲍鱼的人,敢从山东拉回15万粒苗。骆文树初中没毕业,敢跑到北方去“偷师”。林晓滨扔掉新加坡的生意回国养海参。莆田人做水产,靠的就是这股“先干了再说”的劲儿。
也一定跟“传”有关。骆文树把苗种无偿分给村民,杨建忠把23名赋闲青年组织起来无偿教授鲍鱼育苗技术,让他们走上创业致富之路。肖美妹把30年的挖蛏手艺一代代传下去。莆田水产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鲍鱼和花蛤,是这些人愿意把手里的本事教给别人。
所以下次有人问你莆田有什么好吃的,别只提卤面和红团了。去南日岛钓一条石斑鱼,去哆头村吃一碗老酒竖蛏,去菜市场买一袋刚上岸的花蛤。
尝一口。海的味道就在那里。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10-02 08:57:30发表在本站,文章内容IA生成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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