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见鳇鲟和中华鲟的活体,不是在长江边。是在一个养殖场的室内池子里。灯打得很足,水色发蓝。两条鱼贴着池底慢慢游,像两截沉在水里的老木头。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这玩意儿,跟恐龙一个辈分的。”我盯着其中一条中华鲟的眼睛,它眼珠子小,黑,不知道在看什么。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真是造孽。
鳇鲟和中华鲟,名字里都带个“鲟”字。不懂的人以为是一家子。实际上人家是远亲。中华鲟是洄游的,从大海往长江里冲,一路往上游,去金沙江产卵。鳇鲟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淡水里。长江、珠江,都有。
但这俩现在都惨。中华鲟不用说了,野生种群基本到了功能灭绝的边缘。葛洲坝一修,它回家的路就断了。你说鱼怎么办?它几百万年来走的那条路,突然被一堵水泥墙给拦了。它没处说理。
鳇鲟也好不到哪去。以前长江里的大鳇鲟能长到上千斤。一条鱼赶上一条牛。现在呢?你在江里捞一年,未必碰得着一条。我听宜昌一个老渔民说过,他爷爷那辈,江里起大网,拉上来一条鳇鲟,得用板车拖。他叹口气,说现在连手指头大的苗都少见了。
鳇鲟和中华鲟的处境,说白了,就是一个时代的伤疤。水还在流,但江已经不是那条江了。
后来我专门跑过几个搞鲟鱼养殖的地方。说实话,越看心里越复杂。一方面,人工繁殖确实给鳇鲟和中华鲟留了个“种”。另一方面,养殖场里的鱼,跟野生的,完全是两种命。
养殖池里的中华鲟,膘肥体壮,游得慢吞吞。你撒一把饲料,它张嘴接。那样子,跟养鸡场里等着开饭的鸡差不多。你很难把它跟那条曾经从长江口一路顶到金沙江的“长江之王”联系起来。
我认识一个在荆州做鲟鱼养殖的老板。他养的主要是杂交鲟,但也有几条纯种中华鲟。他说:“这鱼啊,现在就是个纪念品。养着,让大家还记得有这回事。”我问他,放流过吗?他说放过几次,但大部分没活成。要么被非法捕捞了,要么不适应。他说这话时,眼神很空。
鳇鲟和中华鲟的人工繁殖,技术上是成功了。但你要说拯救了这两个物种,那还早得很。鱼是活的,可它的“野性”没了。这野性,不是靠人喂出来的。是江里的激流、沙洲、石头缝,一点点磨出来的。
聊到鳇鲟和中华鲟,不能不提鱼子酱。鲟鱼的卵,做成的鱼子酱,是餐桌上的奢侈品。一勺下去,几百块。越高端的餐厅,越爱拿这个撑场面。
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勺鱼子酱,背后是什么?是母鱼被剖开肚子,卵全掏出来,鱼也就没了。野生中华鲟早就是保护动物,没人敢明着弄。但有些人就钻空子。用杂交鲟、用其他鲟鱼来冒充。甚至有的地方,偷偷摸摸搞“洗白货”。你说这是不是缺德?
我有个朋友在长沙做餐饮。他说现在真正用得起来自里海野生鲟鱼子酱的店,没几家。大部分用的都是养殖的。他觉得挺好,既保住了面子,又没祸害野生鱼。但我问他:“老百姓分得清吗?”他笑了笑:“分不清才好卖。”
鳇鲟和中华鲟的名号,这些年被消费得太狠了。好像只要沾上“鲟”字,身价就不一样。可真正的鳇鲟和中华鲟,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条接一条地消失。
每年都有放流活动。一群领导站一排,把几袋子鱼苗往江里倒。闪光灯一亮,新闻一播,好像鳇鲟和中华鲟的明天就有救了。可实际上呢?
我采访过一个跟着放流队跑过的志愿者。他说,有些放流,鱼苗刚下水,回头就有人在下游支网等着。你放一千条,他能捞八百条。还有些鱼苗,本身质量就差,一下江,还没游出两百米就翻肚皮了。
他说得我脸发烫。我们总是喜欢搞些热闹的场面,觉得放了就完成任务了。可江里的鳇鲟和中华鲟,需要的是长期的、看不见的陪伴。是有人在上游守水源,在中游治污,在下游管捕捞。这些事,没有一样是能拍出一张漂亮照片的。
有回在宜昌的中华鲟研究所,我看过一个标本。一条三米多长的中华鲟,被架在墙上。旁边写着一行字:这里曾是它的家。我站了很久。那鱼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活着。
研究所的人告诉我,中华鲟的记忆力很强。它能记住出生地的气味。哪怕游进大海几年,到了繁殖季,还是能沿着那股子味道,逆流几千公里回来。我听了鼻子一酸。几千公里啊。它什么都记得。可它不知道,回家的路已经没了。
鳇鲟和中华鲟,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一群旅客。它们躲过了恐龙灭绝,躲过了冰河期。最后,没躲过人的几台发电机和一张网。这话说出来,真让人觉得人类牛逼。也真让人觉得人类操蛋。
我现在每次吃鱼,都会想,这条鱼是从哪来的。它的祖先,是不是也曾经跟鳇鲟和中华鲟一起,在长江里游过。现在,长江还在。可有些鱼,已经快游不动了。
想看点有分量的老故事,别去刷那些热闹的短视频。去天凤凰翻翻,那里面的人跟事,像江底的石头,沉得住。
本文由作者笔名:天凤凰 于 2026-08-26 10:37:37发表在本站,原创文章,禁止转载,文章内容仅供娱乐参考,不能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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